不如归去（组诗）

你的名字呼唤我

这一声落下，空山就有了重量

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

是三十七年前的那团火

突然在我肺里，重新烧了起来

他们说，你去了面朝大海的地方

可我记得，那夜德令哈的雨

是怎么把“姐姐”这两个字

浇铸成一截，冰凉的钢轨

你喂马，劈柴，收集五谷的忧伤

以为幸福是能摸得着的实体

后来发现，理想不过是

插进肋骨的一根麦芒

越向往光明，刺得越疼

所以我不用嗓子唤你

我借这一整座山的沉默

去撞你那尚未合上的扉页

——海子

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字

这是我们在庸常的尘世里

唯一一次，敢于喊疼的

烙印

羡慕

眼巴巴地看着

她搀着头发花白的父亲进屋

酒菜温在案上，他们频频举杯

咂摸人间至味

隔着楼梯，这个长我五岁的女人

脸上漾着，我最艳羡的笑意

类似的场景，我昨夜梦到过

我们下棋，唱歌，磨墨，写字

唯独没有碰酒

许是怕太久不见

朦胧醉眼，辨不出彼此

他喊我的乳名，声音少有的柔

像二十年前那样笑着

随手掸落藏青衣袖的粉笔灰

取下老花镜递给我

——你买的，用惯了，离不得

我的姓是他的

名字，是他取的

我站的三尺讲台，也是他指的

以至于我每写下一个人字

都会让他的血脉

在我骨血里，再滚烫一次

眼巴巴地看着，老花镜躺在抽屉里

在浩荡春风里蒙尘

楼下父女的背影

一点点融成停车场的光斑

我攥着满手春风

却吹不暖

那方蒙尘的镜框

归去来兮

风声从檐角浮起

又薄薄地散开

像某些话语

自行消解在将晚的

天色里

掌心曾托住的光

此刻比羽更轻

天地，如此宽柔

只承着一缕呼吸

若有若无地，起伏

所有的喧嚣都放缓了

它们绕行时

带着水绕过沙洲

那种恒常的耐心

——我之中，一整片

完整的静默

正被暮色均匀地注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