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烟火抚人心
2026/3/10 作者 ◎ 彭坚
马年正月,还是老地方。天桥底下,下完台阶就到,一个移动的炒饭摊子,有一个掌勺的“河粉西施”,华灯初上的时候准点登场,大抵有十几年了。
炒饭的摊子其实就是一个四轮的人力车,推起来就走的那种。摊子上花花绿绿的,蔬菜、豆芽、鸡蛋、各色调料一字排开。摊子炒花饭、炒河粉、炒细粉、炒碱面,当家的还是炒河粉,这是我的看法。因为她的炒花饭不如房县本地的油渣子炒饭。河粉是沙市留给我的青春记忆,因为炒河粉的缘故,我时常光顾。
三十九年过去了,疲于奔波之余,我仍然喜欢从市井街头到寻常巷陌,从日场到夜市,穿梭在如织的车流和人流之中,为的是寻一盘萦绕在舌尖之上、味蕾深处的老沙市宽粉。
河粉起源于广州市的沙河镇,也被称为“沙河粉”,十堰地区习惯叫它河粉,沙市人则直呼其为“宽粉”。大约有一公分宽吧,用米浆做成,雪白晶莹,Q弹爽滑。
在我看来,米粉是个稀罕东西,原来房县是没有的。在我走出大巴山之前,准确地说是十五岁之前,压根没见过、没吃过甚至没听说过米粉这档子事儿。后来才晓得,这米粉可不简单,得来也颇为不易:籼米浸泡6至12个小时,打成米浆,装入布袋中过滤,挤干水分,上笼蒸熟,然后压制切成宽条状,这是鲜品,使用时还得拌上少许植物油以防粘连,跟武汉热干面差不多。
湖北沙市和湖南常德挨得近,常德米粉名声很大,有汤水宽粉如牛肉、牛杂、豌杂粉、素粉,凉拌宽粉,炸酱宽粉和炒宽粉之分。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沙市是湖北省直辖地级市,全国轻纺工业重镇,头顶“江汉明珠”的桂冠,沙市米粉以素汤粉和炒宽粉为主,尤以炒宽粉独树一帜,手艺应该是从常德传过来的,但沙市富啊,炒出来的宽粉自然是豪华版的:鸡蛋、肉丝、豆芽、上海青是标配,金黄翠绿,油光水滑,色香味浓。跟她的“荆江”牌热水瓶、“鸳鸯”牌床单一样,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
生理学上有个术语叫“首次通过效应”,沙市宽粉就首次穿透了我青春的味蕾,流金的年华。有什么办法呢?为吃一盘江汉电影院旁边“灯火辉煌”的沙市炒宽粉,我掏空了口袋里的所有零钱,统共七毛,又动员一位方同学入股一毛,俩人合伙凑齐八毛钱,共享了这一生最香最馋的鸡蛋炒宽粉。当时但凡能凑齐一块二毛钱,一定不会错过一盘肉丝炒宽粉,这份遗憾直到四年书读完离开沙市都没有弥补上。
时过境迁,很多东西都变了,再多的钱也买不到当年的那个味道,那种不舍、那种念想了。有什么法子呢?
万家灯火,天桥底下的炒饭摊子早早地就开张了。今天不同的是,“河粉西施”不在,掌勺的是一位后生,白白净净,一头乌发,戴着一副眼镜,文气十足。小伙子精神抖擞,手上翻转腾挪,波澜不惊;炒完粉就收拾餐桌,打扫卫生,见缝插针,半点都不耽误,一看就是个肯吃苦、会打理、有出息的大学生,已经在为母亲分担生活的重担了,不能不让人从心底里多看一眼。
我问一位正在吃炒河粉的女士:“小伙子炒得咋样?跟得上他妈不?”女士头也不抬地应道:“嗯,不错,跟得上他妈。”
小伙子把一盘刚出锅、冒着酱香热气的炒河粉递到我手上。嗬,真不赖,竟然有一种老沙市炒宽粉的滋味!奇妙之处还在于,明明用的是液化气灶,但炒出来的宽粉却有一股农村柴火灶的烟熏味儿,类似当地柴火豆腐的那种,这种味儿很真实,很熨帖,很儿时,一点都没有不适,一点都没有毛病,我想这大概就是“人间烟火”的味道吧,只是今天晚上的感受特别深刻。大概正值正月,元宵将近,年味正浓;大概炒粉的小伙子颇像年轻时的自己;大概是老沙市宽粉的余香仍萦绕在舌尖;大概是青春岁月之歌仍嘹亮在耳畔,等等,种种……总之都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