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县黄酒
2026/2/3 作者 ◎ 张顺成
在鄂西北的崇山峻岭中,十堰市的房县便坐落其中。
而在浓郁的烟火气里,总漾着几分古意,那最牵动人心肠的,怕就是那几乎家家户户灶间墙角都存着的一坛坛黄酒了。那酒色,是土地最深沉的暖黄;那酒香,是岁月最绵长的呼吸。
巧手的房县媳妇,是这酿造黄酒的“酿酒师”。黄酒的酿制,是从一粒洁白的三寸雪糯开始的。秋日里丰收的糯米,硬实而饱满,是阳光与泥土交媾的结晶。她们将当地产的糯米洗干净,浸泡后蒸煮。米熟后,摊晾到恰好的温凉——太烫,会杀了酒曲的魂;太冷,又唤不醒那发酵的梦。然后,便是那一点“曲”的灵犀。自家传下来的草本酒曲,研成粉末,匀匀地拌进去。这分寸,全凭手感和心传,多一分则烈,少一分则薄。拌好了,郑重地装入酒缸里。剩下的,便交给时间与曲酶。
约莫旬日的光景,那寂静的角落,便隐隐透出一缕似有还无的、甜丝丝的香气。启了封,一股更醇厚的暖香扑面而来,只见坛中米粒酥软,酒液莹然,那颜色,是温润的琥珀光,是秋天最醇厚的一瞥。这便是成了。这酒,性子是极温和的,不似烧刀子的猛烈,也不似稠酒的浅薄,它有一种敦厚的力道,徐徐地来,暖暖地入心。
这温和敦厚的性子,便使它成了房县女子一生中某个特殊时刻最贴心的抚慰。乡间老例,生了孩儿的母亲,叫作“月母子”。月子里,是顶娇贵的,房门轻易出不得,怕叫凉风扑了;饭菜里也见不得盐星儿,说是会收了奶水。于是,那一碗“黄酒泡擀面饼”,就成了月子里日复一日、却又百吃不厌的珍馐。
做这饭食,也像一种虔诚的仪式。擀面饼,需用那筛下的细米面,和上温水,揉得光滑筋道,再擀得薄如云翳,用刀划成菱形的片儿。另一口锅里,舀几勺新酿的黄酒,兑上适量的清水,慢慢地烧。待酒液微沸,泛起鱼眼似的细泡,便将面饼片儿抖落下去。面饼在微黄滚热的酒汤里,渐渐变得柔软、透明,吸饱了酒的精华。最后,调入一勺浓稠的、闪着紫红光泽的土红糖。红糖是活血的,与温补的黄酒相遇,便是最熨帖的滋养。一碗端到“月母子”面前,酒香、面香、糖香交融着,热气氤氲了她的脸。她小口地啜着汤,慢慢地嚼着饼,那暖意便从喉间一路滑下去,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生产带来的虚弱与寒意,也酿出了丰沛的乳水,哺育新生的希望。
因此,在房县,若听说哪家的媳妇“快喝黄酒了”,便是个极喜庆而含蓄的讯号,意味着一个新生命即将叩响家门。亲戚邻里得了信,便要备了红纸包裹的挂面、红糖、小儿衣衫,去送“月子礼”。而待客的头一碗饭,是绝无更改的隆重:必定是那黄酒泡饼,只是在这碗的中央,会卧上四个浑圆白嫩的荷包蛋。鸡蛋在微沸的酒汤里慢慢煨熟,蛋白凝如脂玉,蛋黄是半流动的蜜色。四个蛋,寓意着四季平安,圆圆满满。这第一碗,先敬给最尊长的客人,或是娘家里最亲的女眷。接过碗的人,脸上漾着笑,心里也漾着暖,这暖意里,有对新生命的祝福,也有对主人家美满的称羡。一碗酒饭,吃的是情分,品的是古风。
黄酒的滋味,不仅能泡饼,更能炖肉,炖出一道房县独有的、活着的“东坡肉”。过年杀年猪,是乡间顶大的事体,一头猪的分解,有着严整的秩序与深远的寄寓。最好的“猪屁股”,要留着自家吃或走重要的亲戚;“猪胖蹄”是发奶的上品,专留给添丁的产妇;而那两块厚实的“后腿心”肉,便是为这黄酒炖肉预备的。肉不能腌,只用绳索穿了,挂在通风的屋檐下,让腊月干冷的风,将它吹得紧实,吹出风的味道。
炖煮时,取下风干的腿心肉,切成方正的大块,与自酿黄酒最精华的“酿子汁”一同倒入陶钵。柴火要细,文火慢炖,是急不得的。酒汁随着时间,一点点地沁入肉的肌理,分解它的纤维,化去它的油腻。肉的颜色,渐渐从浅褐转为深红,再到一种近乎玛瑙的、透亮的酱红。这过程里,满屋都是那种沉甸甸、暖洋洋的醇香,勾着人的魂。待肉已酥烂到用筷子轻轻一拨便丝丝分离时,再投入几片老姜,撒入一把红糖。生姜祛除猪肉残留的寒性,红糖则赋予它更丰富的层次与明亮的色泽。待到起锅,肉颤巍巍,亮晶晶,入口即化,酒香完全融入肉的每一丝纹理中,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甜咸交织,回味绵长。这哪里只是一道菜?这是时间的艺术,是风物契合的乐章。它有着东坡肉的形韵,却因了这房县特有的黄酒与风干技艺,更添了一份山野的浑厚与岁月的凝香,是一道活色生香、流传在寻常百姓灶台上的“东坡肉”。
一坛房县的黄酒,从一粒糯米开始,经过灶火的蒸腾,酒曲的点化,最终化为月子里的温情,待客时的厚意,饭桌上的醇香。它流淌在房县人的血脉里,是生命的滋养,是礼仪的载体,是年节的味觉记忆。它不张扬,却无处不在;它性温和,却力量绵长。它酿的是山水的精魂,暖的是人间的烟火,炖的是一份踏实而悠长的日子。在房县,黄酒从来不止是酒,它是这片土地温润的呼吸,是生活本身,那醇厚而回甘的滋味。



